


人民网“行进中国”青海调研采访团
傍晚,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格尔木市南郊,红顶白墙的藏式民居内亮起点点灯火。村道两旁,高大的白杨树在秋风中哗哗作响。这里是长江源村——420公里外,跨越可可西里,长江正源沱沱河正从唐古拉山脉的冰川中悄然启程。
走进老村支书更尕南杰的家,老人再次讲起那个深秋的故事。2004年,世代居住在唐古拉山下的128户牧民赶着牛羊、背着行囊,沿着109国道告别世代生活的沱沱河畔草原。
“我们祖祖辈辈在牧场生活,一开始谁也不想搬。”更尕南杰回忆起动员村民时的艰难。那时草场鼠患肆虐,密布的鼠洞侵蚀着草原的生机。“三江源是什么?是长江、黄河、澜沧江的源头。”更尕南杰对牧民们说。
因草场持续退化,最终,128户407名牧民告别了平均海拔4700米的高寒牧场。2006年,新家园被命名为长江源村。“寓意来自长江源头和饮水思源不忘党的恩情。”更尕南杰说。
沱沱河畔长大的人,山下的长江源村是家,把放牧的唐古拉山镇叫山上,那里是故乡。沿着沱沱河,退休教师新文拿着垃圾袋,弯腰捡起一个被风吹到岸边的塑料瓶。他是唐古拉山镇第一位民间河长。
“2014年回山上,看到河道垃圾堆积,心里难受。”新文说。从此,新文日复一日巡护在7公里长的河岸线上。冬季气温零下三四十摄氏度,风像刀子;夏季时常风雪交加、超强度日晒。9年间,他骑着摩托车,巡护里程逾5万公里,清理垃圾超2吨。“沱沱河水养大了我,让它干净,我一刻也不想等。”
如今,长江源村组织的597名草原生态管护员常年扎根501万亩禁牧草场,退化草场逐步恢复生机,沱沱河水质多年保持在Ⅱ类及以上,藏原羚、藏野驴频频现身。
长江源村村史馆,唐古拉山镇副镇长索南多杰站在一面挂满了搬迁前后的对比照片展示墙前为大家介绍。“大家搬迁之后,观念、饮食、劳作方式都需调整改变。”他说,“告别,是为了更好地守护。村民们的心,从未远离那片土地。”
如何让村民“搬得出、稳得住、能致富”?长江源村盯上了“唐古拉牦牛”“唐古拉藏羊”两块国家地理标志金字招牌。2020年,村办企业成立,建成标准化牛羊肉精深加工车间。
牧民布群拉尕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2006年青藏铁路全线通车,汽笛划破高原寂静。“以前牛羊肉只能在周边卖,铁路通了,能运到全国了。”布群拉尕注册成立了畜产品开发公司,青藏铁路列车“想回就回”的便利,让“上山”不再难,让牧区好物走向五湖四海。
2025年,长江源村集体经济收入突破百万元,村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达3.89万元,是搬迁初期的19倍。
在长江源村党群服务中心,26岁的索南杨吉正忙着整理生态巡护台账。她是村里飞出去、又衔枝归来的“燕子”,大学毕业后留在浙江工作,最后还是选择回到家乡。
“我从小听着沱沱河的水声长大。”索南杨吉说,“村里需要年轻人,我就回来了。”她在唐古拉山镇负责生态保护宣传和基层治理工作,组织青年环保志愿者服务队,开展志愿活动。
像索南杨吉这样的返乡青年,正在为村庄注入新的活力。村里67名党员中,年轻人越来越多。“他们的新观念、新想法,为村子发展带来了新思路。”扎西达娃说。
再次来到唐古拉山镇见到镇党委书记白玛多杰还是在沱沱河边。“109国道翻修,又逢多雨季节,唐古拉山镇是门户,就怕辖区的路被冲断影响进藏出藏的车辆。”白玛多杰说今年的防汛期任务格外重,除了留心山上牧民是否受灾,还得留意109国道沿途施工情况。
每年冬天白玛多杰都会带队前往沱沱河源头冰面巡护,检查垃圾、记录雪线;夏季时常去依然从事牧业生产的6个村的草畜平衡区去看看。“源头一滴水,世界一条江。我们为了保护家乡而离开家乡,但并不是‘抛弃家乡’。”他说。
唐古拉山下,时隔十五年再次举办的赛马会吸引了山上山下牧民前来,小孩追逐嬉戏,老人们围坐聊天,感慨山上的草越来越好,水越来越清。420公里外长江源村文化广场一侧,布群拉尕的商贸公司里,一批新到的酥油正在打包,快递员正忙着装车。
从沱沱河到长江源村,420公里的距离,浓缩了一个村庄的十年蝶变。山上的草长高了、水变清了;山下的日子红火了、人心齐了。
源头的一滴水,终将汇入万里长江,奔流入海。而守护这滴水的故事,还在长江源村继续书写。(徐源、甘海琼、杨启红、顾斐菲)